妈妈的眼睛便暗了一下,轻轻说:“最对不起的还是你。我们都对不起节节。”
然后她低下头,自言自语地打了个机锋:“覆水难收啊,早知这样,当初何必盛满水呢?”
节节就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长嚎。她甩下裤子,跑出了门,泪流满面地走在院儿里。还好夜已深了,除了野猫伴着她哭,并没有人看见。她就那么大口地喘着气,哭,像一个就要窒息的人。她真得快要不能呼吸了,她被命运扼住喉咙了。
她在院儿里一圈一圈地走,不知走了多久,才觉得脑袋里有了氧气。四周的景物也清楚了起来:竟是个晴天,月朗星稀。这时她才觉出脚痛,原来出门时穿的是一双拖鞋,两个脚趾都被塑料袢儿磨破了。节节就找了个花坛,坐下,在夜色里风干自己的脸。心里满满的痛楚已经哭出去了,留下的是更加荒凉的一片空。
这时路灯把一个影子送过来了。不是妈妈,而是许洋。他穿着件脏兮兮的大背心,在节节旁边站住,仍像痴呆一样没有表情。节节躲着他的目光,在暗处擦了擦脸,才说:“小不忍,你跑出来干嘛?”
许洋说:“我爸不知又跑到哪儿去了。我等他。”
也许他在无数个深夜出来等过酒鬼爸爸,而节节以前全没发现。现在她心里的痛处又被狠狠地捅了一下:他还有爸爸可等。她便又扭过头去,等着眼泪掉下来,但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于是她叹了口气,拍拍身旁的水泥砖:“过来坐一坐。”
许洋便听话地过来,离她一拳的距离坐好。两人无话地看了会儿星星。
天在逐渐变冷,沉默的局面愈发显得凄然。节节又叹了口气,才悠悠地开了口:“小不忍啊……”
“啊?”
“我爸妈也离婚了。”听着自己的语气如此“意味深长”,节节陡然觉得陌生。这么一会儿功夫,她就老了十岁吗?
许洋却像从没年轻过,因此也就不会变老,只是无可表示地回应了一声“啊。”但这个态度却让节节觉得亲近,胜过一切安慰。她又说:“肩膀借我用一用。”
许洋仍然没说话,她就把脑袋靠到他的肩上。他也一动不动的,突兀的骨头硌得她太阳穴疼。但节节的心却神奇地恢复了踏实、安然。
现在,她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件事情了:她的家庭分崩离析了。一家人已经不是一家人了。
当然,还有许多不懂的事情,等着她以后再去明白。